《中国乐队》还是《中国阉割》?

2017-03-31

几经波折的《中国乐队》日前确定即将走上荧屏,在不少摇滚类订阅号为此一片欢腾的时候我能够想见的却只有它命中注定的虚假繁荣和阉割闹剧——是的,就像之前的国内摇滚乐队试图闯入电视传媒的结果一样,人不人鬼不鬼地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被人扫地出门回归他们在livehouse和音乐节上仅有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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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标志性的事件之一非去年的《中国之星》莫属,痛仰作为第一个登台的摇滚乐队选择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首颇有“摇滚风骨”的早期作品,但表演环节却被栏目组全部剪掉只保留了极其突兀的评分环节,画风堪称“黑色幽默”。主唱高虎当天在微博上对个中原因大胆地做出了正面解释,引起了舆论的轩然大波。崔健经纪人尤尤当夜在微博上分享崔健歌曲《时代的晚上》,不着一字。紧随其后的舌头乐队带来了其经典代表作品《妈妈一起飞吧,妈妈一起摇滚吧》,结果连评分环节都被剪掉了,全程一面未露,“妈妈一起摇滚吧”只能是一个美好得完全不现实的夙愿。而在几期节目之后有关崔健的所有认证微博都被收视大众的污言秽语充斥其中,如果说栏目组的剪辑只是管理层的意思,那么这些评论则毫无疑问代表了“民意”的不认同,被大众接纳似乎不比被传媒接纳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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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健在《中国之星》上的一句话让人印象极其深刻:“摇滚乐不能再穷下去了”,这正是他坚持带领国摇乐队走上传媒的初衷。崔健作为“国摇教父”级别的中国第一代摇滚人伴随了国内摇滚乐整整三十年的成长,三十年间他不得不面对的是满目疮痍的摇滚乐市场——贫穷、艰难、挣扎、屡被封杀、无法被主流文化接纳、无法形成独立的产业经营。他苦了三十年,因此希望中国摇滚能在他有生之年翻身成为大众文化并积极为此致力,这是一种堪称高尚的奉献精神,但是在这个文化大环境里并没有任何实现性。谭维维去年带着自己的摇滚作品《华阴老腔一声喊》走上春晚似乎意味着摇滚乐有了走上主流平台的契机,然而除夕那天夜里我们才知道这首作品已经被大幅度地修改了原歌词,原来的“摇滚味儿”消失殆尽。

 

谭维维春晚《华阴老腔》现场

 


而与崔健同期的摇滚人似乎都已放弃了“允许一部分艺术家先富起来”的梦想:窦唯自《山河水》之后渐渐“大隐隐于市”,虽然依旧在坚持音乐理想但和摇滚乐再无任何关系;何勇饱受心理疾病之苦早已从大众视野里销声匿迹,近年唯一一次上新闻还是因为发病砍人;张楚虽然还以“摇滚歌手”的形象偶尔在公众面前露面,但也已经极尽边缘化;丁武带着早就换了骨血的唐朝乐队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只要上了电视就是饱受诟病的车祸现场,主流对摇滚乐的排斥屡屡能在他身上获得支持。


唐朝乐队《梦回唐朝》元宵晚会车祸表演


但是如果把这全部归结为“中国现象”也并不客观,摇滚乐在世界主流传媒的边缘化也是不争的事实。美国福克斯电视台曾打造过一档名为《2007美国超级乐队》的大型真人秀电视节目,同样是在全国海选摇滚乐手,同样是讲述他们背后的音乐故事并呈现他们在音乐上的成长之路。这档节目制作方为之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节目也涌现出theclarkbrothers、sixwire、dotdotdot等一大批极具实力的摇滚唱将和乐队,但可惜的是这档节目因收视率不佳仅仅维持了一季便偃旗息鼓,而节目冠军theclarkbrothers也只是在签约唱片公司的帮助下发行了一张素质平平的专辑随后便销声匿迹。这似乎和国内的情况只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虽然有所宽限,但实质不变,并非如同国内很多乐迷意淫的那样“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帕恩乐队主唱张成恩也曾表达过相同的意思:“‘国外文化环境无限自由’这种说法其实是可以被人利用的,事实并非如此,即便是在美国这个以‘自由国度’高度自居的国家同样不会在超级碗的舞台上接受黑色安息日。”


摇滚乐生来带着一副“反骨”,它是一面宣扬自由的旗帜,其中充斥着很多各国主流官方都会禁止的内容,而吸毒、性爱、暴力的内容在摇滚作品之中也更加司空见惯。《中国乐队》作为一档真人秀音乐电视节目显然不会涉及到摇滚乐的这些负面内容,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失去摇滚乐的核心对于摇滚乐的“死忠”们来说根本无法认同,他们会认为这根本不叫摇滚乐,而节目中真人秀的内容显然也不够“真实”,因此这档节目想要在这个小众群体里激起水花可谓难比登天。

与边缘化的摇滚乐相比,我们不妨再来看看当前的主流音乐平台是什么样子的:


2017《快乐男声》海选现场


几天前网络知名音乐博主巫毒少年对此发表了十分客观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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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在不久之前曾经有一位英文演唱非常流利、标准的国摇乐队主唱对我说过:“我为了唱好这种语言感觉真的可以说是苦练口语,但是现在Gala那样的发音反倒成了一种特色,大家都觉得那样的英语才有足够的娱乐性。”每个人对此都只能被动承受却别无他法,因为这是文化环境的大趋势。

当艺术彻底丧失放弃思考沦入了“娱乐至死”的泥沼,这个世界该如何捍卫它最后的尊严?


有两种办法可以让文化精神枯萎——一种是奥威尔式的,文化成为一个监狱;一种是赫胥黎式的,文化成为一场滑稽戏。

——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


我不知道尼尔波兹曼在著书之时是否能够想到这两种对艺术的极大扼杀此时正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文化空间里,那些能够先于它走上主流传媒或许真的只是因为“这是高压之下唯一被允许的东西”(祁又一语)。


你曾热爱的那个人,这一生也不会再见面。

你等在这文化的废墟上,已没人觉得你狂野。

那些让人敬仰的神殿,只在无知的人心中灵验。

我住在属于我的猪圈,这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