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人像丨异论乐队主唱&吉他手郭显明

2017-03-31

不久之前,独立音乐圈里发生了一件几乎是引发了所有从业人士也包括大多数普通乐迷密集讨论的事情——赵雷将自己的民谣作品《成都》搬上了《我是歌手》的荧幕舞台。如果你的微博关注了不少摇滚乐手,在那几天里也频繁地刷新了动态,我相信你一定看到了一篇题目叫作《别傻了,谁或者哪个风格火了都救不了也毁不了中国的音乐》的头条文章,截止我写稿的时候这篇文章已经得到了14000余次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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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图里就是这篇文章的全部内容,323个字。通篇没有明确的所指,只不过是出现在了那个话题高峰期里。细观这323个字里所包含的内容你才能够发现其实这篇文章有着远比字数多出十倍甚至是百倍的陈述性——因为在这短短的篇幅里至少牵扯到了音乐人的音乐创作、音乐受众的意识和审美形态、音乐教育的发展现状和音乐艺术的商业化运作等四个问题,这其中随便抽出一个问题就能写出一篇延伸万字的文章。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异论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郭显明,也是本期的采访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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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编&文案:凌曦

 

凌曦:“我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的时候看到您曾写过自己是在大学期间才第一次接触到了摇滚乐,这是真的么?”

郭显明:“这是从严格意义上来定义的,所谓的‘接触’是指我发自内心地接受和理解了摇滚乐。初听摇滚乐是很早的,应该是在六七岁的时候,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讲摇滚乐还只是非常单纯的声音或者是节奏,他无法真正地去领悟和品味这种音乐形式。”


凌曦:“大学期间接触了摇滚乐以后立刻决定自己要当一名以此为业的乐手么?”

郭显明:“我是在04年前后学的吉他,也就是15岁的时候,对吉他的选择比对摇滚乐的选择要提前几年,后来一直到了08年才第一次组建了自己的摇滚乐队。”


凌曦:“第一个乐队不是异论吧?”

郭显明:“异论是第五个乐队,之前的乐队是两个翻唱两个原创。”


凌曦:“都是金属么?”

郭显明:“有一个是核,其他都是金属。”


异论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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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曦:“我在乐队简介里看到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异论乐队成立前已积累多年作品思想,这个所谓的多年积累过程是在你组织前四个乐队的期间么?”

郭显明:“不是,这句话的原意是在异论乐队组建之前我已经用了一段时间去完成了首张专辑的大部分词曲创作。”


凌曦:“也就是说你是先把作品创作完毕之后才组建了异论乐队?”

郭显明:“完成了80%吧,后期大家在排练过程当中也有适当的补充和修改。”


《饕餮》专辑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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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曦:“乐队去年发行的新专辑《饕餮》也是你创作的么?”

郭显明:“是大家一起创作的。”

 

凌曦:“《饕餮》的创作思路和《困兽》有什么不一样?”

郭显明:“《困兽》里的作品有非常明显的编曲风格上的分别,激流、旋死、核的界限都很严格。《饕餮》里的作品就没有这种界限了,在创作上把这些风格都揉在一起。”

 

贞军十万,出师三年。


偏安孤岛,逆风北战。

天时不济,正气扫地,岂让山河羞?

楼船千艘,角逐天角。

炮火雷飞,箭如星落。

漂尸万里,气壮山河。

江山易姓,血流成河。

生不逢时,死未明志。

时不济世,世不悯人,岂为他人奴?

兵败之日,殉国之时。

亡灵十万,波涛千丈。

壮哉气吞万里!


华夏千年,壮丽河山。

昔日长平,昨日蜀川。

三僧四道,九儒十丐,风雨数十载!

天之娇子,世之帝皇。

虎踞龙盘,一望无疆。

奈何骑射?怎御诗章?

万世之德,一日丧尽。

时至今日,相得益彰。

封人喉舌,斩人脊梁,一朝赛秦皇!

人之有子,养于狼穴。

不食五谷,食人鲜血。

哀哉忠孝义节!


长平一坑四十万,秦人欢欣赵人怨。

大风扬沙水不流,为楚者乐为汉愁。

终逝崖山兮不复返,弯刀血染悯河山。


迂腐、无知、傲慢,未曾知羞愧。

欲望、贪婪、狂妄,却未能满足。

狡诈、自私、欺骗,未曾有真诚。

冷漠、堕落、阴险,终有天可休止。


——异论乐队《崖山》

 

凌曦:“《饕餮》里第一首作品名叫《崖山》,这应该是这张专辑里乐迷关注度最高的一首,不仅是在国内金属乐界具有开创意义的通篇文言歌词体例,词中还一共用到了28个历史和文学典故,古典文化性非常的强。我在乐队的微博上看到你们去广东演出的时候还特意去了一次崖山?

郭显明:“是。”


异论乐队在崖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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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曦:“在乐队出品这张专辑的前后我也关注到了这个作品,凭借自己对歌词的理解大致看得出来这是一首描述崖山之战宏大惨烈以及战士们毋宁身死不降敌军的英雄气概。其实在中国浩瀚动荡的历史上类似这样的战争并非少数,乐队为什么选择了崖山之战作为创作题材?这场战争除了惨烈英勇之外在你们看来还有什么特殊寓意么?”

郭显明:“当然和其他战役是不太一样的,在中国历史上其他关乎朝代更迭的战役可能充其量关系到的只是皇权的实际掌握者,但是崖山之战改变的远不止于这些,它还标志着华夏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被极大程度地人为割裂,是历史上仅有的三次人为割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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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异论乐队官方微博

 

凌曦:“也就是部分史学家坚称的‘崖山之后无华夏’,对么?”

郭显明:“‘无’这种绝对概念在我看来也不确切。中国自春秋以后到宋朝在千余年时间里无论是政治体制、经济水平还是社会文化构建,这些足以支撑一个国家软硬实力的标杆始终是在不断上行的,到了唐宋达到了历史水平上的巅峰。崖山之战代表了元朝的建立,元朝的建立则是代表了外族第一次全面入主中国,完全的、实质的掌握了国家机器。其实外族入侵也未必必然会造成社会文化传承的大幅度断裂,两个民族在文化上一方完全吸纳另一方的先例在世界史上也的确发生过,历史术语叫作‘文化同化现象’。但是蒙古族在入主之后并没有被汉族文化吸纳和同化——首先在政治上,它把中国自战国至宋朝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国家机构运作方式几乎是完全推翻,而把蒙古游牧民族传统的行政方式直接嫁接了过来,而且为了避免汉人夺权全面盛行种族打压和歧视,汉人是无法在元朝的政府谋得高就的,这就决定了汉族的政治文化完全丧失了传承性。其次是社会文化,中国真正意义上的‘礼崩乐坏’并不是如孔子所言的自春秋始,而是自元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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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Dean

 

凌曦:“‘礼崩乐坏’的详细所指是什么?”

郭显明:“中国文化的外在和内在都断结了之前的一脉传承,外在的是那些今天还能被实体流传下来的文化形式,内在的就是形式里面涵纳的精神内核。文化虽然是上层建筑但是对于一个国家其实是起着非常重要的奠基作用,文化的失守带来的绝不单单是知识层面上的滑坡和落后,它带来的是社会构建上的全面退步。”


凌曦:“这种‘礼崩乐坏’是从何而来?”

郭显明:“两个原因——本身的文化落后和主观不重视、为了巩固少数民族政权对汉族文化的刻意打压。”


摄影:@揭谛诃Nag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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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曦:“这种文化传承的割裂对后世有多深的影响?”

郭显明:“元朝覆灭之后是明朝建立,这是汉族驱逐了少数民族再一次把国家政权握到自己手里的过程。其实本来是有希望能重新把之前九十七年的断裂修补回来,但是明朝出于种种历史必然或者偶然的原因并没改变元朝建立的高度集权专制,只不过元朝是把专制捏在蒙古民族的手上,明朝是把专制捏在皇权上。明朝之后满清入关,又重蹈了一次少数民族打压汉朝政治体制和社会文化的过程,所以崖山一战对于中国有多大的历史意义就显而易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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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脏兮兮的老周


凌曦:“《饕餮》里还有一首作品是《朽》,很多人说《朽》里面有句咒语叫‘萨里哇里哇’,这句咒语从何而来的?”

郭显明:“那不是咒语,那句歌词是‘山林万里卧心魔’,我在发声的时候为了便于演唱用了‘萨里哇里哇’这种谐音。”


凌曦:“那为什么大家都说这是一句‘咒语’?”

郭显明:“迷笛音乐节的时候我表演了这首曲目,演完之后大家都说‘你刚才那句咒语太帅了’之类的,就这样把这句歌词误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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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罗汐濛

 

凌曦:“刚才你谈到了迷笛音乐节,我看到你在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讲过迷笛音乐节是你最难忘的一次表演经历,为什么难忘?”

郭显明:“因为迷笛音乐节真的是非常优秀和纯粹,无论是台下乐迷的参与程度还是全体工作人员的专业度和细心程度都是行业领衔的。”


凌曦:“我知道迷笛音乐节的确是观众的现场氛围非常好,相信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也都对此有所了解和体验。或许我们更想知道的是对于迷笛表演乐手而言工作人员的专业和细心体现在哪儿?”

郭显明:“举个例子,我们那次去迷笛带了自己的乐队助理,但是当乐手的琴弦在台上断了的时候是迷笛的舞台助理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个情况,大概也就用了二十秒的时间换了一把备用琴,直到他把备用琴交到乐手手上的时候我们的乐队助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凌曦:“乐队目前在进行《饕餮》的全国巡演,这是乐队的第二次巡演么?我知道乐队首专《困兽》发行的时候也全国巡演了一次。”

郭显明:“是的。”


凌曦:“《饕餮》巡演一共安排了多少站?”

郭显明:“三十六站。”


凌曦:“相比三年前的《困兽》巡演乐迷人数有多大的增长?”

郭显明:“总体而言翻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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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盛开1863


凌曦:“最后一个话题谈谈之前的那篇文章。在文章的第一点里你写的是‘中国音乐缺乏创造性’,这个该怎么理解?”

郭显明:“抄袭现象已经是业内的老生常谈了,这个不必多言。我想说的是在抄袭之外中国有很多音乐人的音乐创作思路就是‘扒带’——国外什么音乐、什么风格目前比较火就针对这首或者是这批作品‘扒带’,之后简单加工整合变成他署名的作品,这就是所谓的‘缺乏创造性’,他写的、他编的、他最后演绎出来的都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凌曦:“这是什么原因?是他自己不会做还是想要市场靠拢?”

郭显明:“都有,市场靠拢的性质更大一些。”


凌曦:“其实我之前在采访其他乐手的时候也多次言及过这个问题,也就是‘当前摇滚乐的市场性’,他们的说法虽然措辞不同但是大致意思是差不多的,简而言之就是‘音乐艺术不是音乐商品,音乐商品不是音乐艺术’,你同意他们的这种说法么?”

郭显明:“基本同意。”


凌曦:“您觉得‘音乐艺术’和‘音乐商品’的分界点在哪儿?”

郭显明:“辨别艺术品和商品主要看它具不具备三个要件:自由、自我和真诚。自由,关于这个概念目前很多国人的理解是有严重误区的,人们常常把自由理解为一种久经压抑之后的释放,其实不然,自由应该是建立在人类文明高度上的自由。自我,你所创作和表现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是你自己的,这是创作者;对于乐迷而言,你一定要有高度独立的自我意识,欣赏什么样的音乐或者排斥什么样的都要基于自己的客观判断以及个人好恶,而不是顺着大环境人云亦云,这种思考惰性就给了一些人以操纵艺术价值的特权,他决定贩卖什么艺术什么艺术就能走向大众。真诚就是和虚伪的对抗,从小经受的教育总是教人虚伪,慢慢让人习惯于亲近虚伪躲避真实,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所谓‘艺术’的东西没有艺术价值的原因,虚伪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品的创作驱动。自由、自我和真诚既是艺术的底限也是艺术家的操守。”


凌曦:“你觉得艺术品和商品是排斥关系么?”

郭显明:“不是。其实商品换个角度去理解就是娱乐性,艺术品也可以具备娱乐性、具备商业价值,商品、带有娱乐价值的东西也可以兼有艺术性,关键在于创作这个作品的时候这个作者是否自由、自我和真诚,其他的都不是恒定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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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Dean


凌曦:“贝多芬的音乐有娱乐性么?”

郭显明:“有。”


凌曦:“你觉得坐在交响乐堂里听贝多芬的人都能听得懂么?”

郭显明:“不多。”


凌曦:“那你是怎么看待当前大环境里商业价值充沛的作品往往都不太具备艺术性、那些被称为“艺术”的东西往往又曲高和寡的问题?”

郭显明:“受众审美有待提升,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教育配置的不合理,中国当前可以说美育教育(包括音乐)完全是零,人们的艺术审美从来都没有被重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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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Dean


凌曦:“还有一个在文章里提及到的问题,你说‘无法将西方音乐东方化’,这是为什么?如果你觉得东西方音乐无法融通那么你是怎么看待国内目前包括谢天笑、龙神道、楚歌这些摇滚乐队甚至是窦唯都在致力于将民族文化融入到西方音乐形式的?”

郭显明:“这个‘无法’讲得只是目前,而且我们乐队也在尝试中国因素,只不过现今的音乐文化融合做不到像国外的维京、异教那么自然而然驾驭娴熟。中西融合的前提是深入了解自己民族的文化,但是经过自元朝至今的三次文化洗牌之后我们已然失去了自己文化上的所谓的‘根’,没有了‘民族文化’的‘根’何来将‘民族文化融入到西方音乐形式’?其实际都是全盘西化嘛!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无法融合的原因,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就要认同并且拾起自家的东方文化,这并不容易。”


凌曦:“未来还有希望弥补这种文化断层么?”

郭显明:“有。”


禁锢着,是野兽。释放,则是恶魔。如饕餮般贪婪地掠夺曾失去的一切,狂妄且肆无忌惮。错在枷锁也在自身,在于断了根的文明也在于被移植来的信仰……

——异论乐队


异论新专辑《饕餮》全国巡演第1.5季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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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


异论乐队

异论乐队主唱&吉他手郭显明

异论乐队经纪人小V


摄影师@Dean

摄影师@盛开1863

摄影师罗汐濛

摄影师@脏兮兮的老周

摄影师@揭谛诃Nag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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